foldwing's profile且行且记——铭刻某时某地的相遇PhotosBlogLists Tools Help

Blog


    5/23/2008

    “此生除死无大事”

    此生除死无大事”

        从灾区回来已经2天,但仍觉得人还停留在那里没有回来,晚上熬到2点才睡,7、8点天一亮又马上醒来,尽管身下垫的是柔软踏实的席梦思,却仍感觉像是帐篷中窄小的架子床,飘摇不定又不敢翻身。

        下午坐公交车去单位的路上,移动电视里正在播放灾区的画面,一首首孩子写给妈妈或者妈妈写给孩子的短诗一句句被主持人一句句念着,“妈妈,别哭,老师说不哭的孩子是好孩子。”“孩子,一路走好,天堂里没有地震。”……看着看着眼泪又禁不住流了下来,车厢里人声喧哗,几个年轻人正在相互说笑,坐在一旁的一位老妈妈看到我在偷偷擦眼泪投来诧异的一瞥。我知道他们不会理解,见到灾区真实场景的人和只在电视上看画面的人是两种感受。那种真实、那种悲恸会让你无法呼吸。

        晚上报社为前方回来的记者接风洗尘,时隔一周再次重逢,大家仿佛经历了漫长的岁月,容颜未改心却如经沧海,各自诉说着自己在灾区的经历,酒过三巡之后终于抱头痛哭,这些个七尺男儿,在经历了一番生死劫难之后,就在大庭公众之下痛哭流涕,酒水混合着泪水一杯杯被灌进了肚里。“能活着回来不容易啊。”这是我们重复最多的一句话。在现在这样的和平年代,谁曾想到会有真正具有生命危险的采访任务,在领受任务前往灾区前线前,我想大多数同事都跟我一样,心中兴奋大于紧张,正所谓无知者无畏,当你没有看到危险时,往往想象出的是另一番场景。而当你耳朵听到、眼睛看到、亲身经历过种种险境时,出于本能的恐惧感还是来了。

        毛毛哭着抱住我,说兄弟见到你真好。他掀开衣服,肚皮上涂满了红药水,几道划痕触目惊心,那是在追疾控中心队伍时追过头,为赶时间直接翻越3米多高的高速公路障碍时留下的;阿冬与我相拥泣不成声,他在映秀被困3天3夜,饮食断绝,靠着半罐从废墟中挖出的啤酒支撑,他说自己一定要活着出来;张源最初还能克制,余震时他坐在房间看着面前的墙壁裂开了1米多的裂缝,心中考虑是逃还是留;还有最后几个从青川撤回的同事,冒险出来时正遇泥石流吞没了200多救援队伍,冒险突围和呆在里面都可能再也回不来……

        与重重险境相比,心灵上的孤寂更让人难以忍受,我们不少人都是单枪匹马深入灾区采访,通讯全无粮草紧缺,环顾四周又无一人熟悉,弹尽粮绝之时人几乎绝望。有时候明知对面的同伴们就隔着一座山,但却无法也无力走过去与他们见面;有时候两人就在同一个镇里却阴差阳错最终不得相见,当此之时方明咫尺天涯为何物……回来后后方的同事们还抱歉地跟我们说,在采访的时间里给我们发了短信怕打扰了我们工作,其实恰恰相反我们的心里充满了深深的感激,一条短信、一句问候足以让我们重新积攒力量,继续前行,至少我们知道,还有人关心、牵挂着我们,这一路上并不孤单。

        此生除死无大事!这是我们一位前方副总所写博克的题目,不少从前线返回的同伴们深有同感。或许没人能想到,此次灾区之行会经历真正的生死劫难。而当危急时刻到来时,每个人的心里又在想着什么?又是什么样的力量支持着我们继续坚持?阿冬紧紧抱着我,泪流满面,我们在映秀擦肩而过,他被困3天脱水断粮差点再也回不来,对此我深感内疚,他说那时他想着自己一定要活着出来,一定要再见到自己的女朋友。“她等了我4年,我对不起她,我就想只要能活着回来我一定好好珍惜她。”毛毛紧抓住我的手,已经泣不成声,他说在遇险时第一个想到的是他的老婆,还有我们这些兄弟们,“我一定要活着回来见一见我的老婆,见一见我的兄弟。”童沁和杨眉他们在最后撤退的路上,随时可能发生泥石流,童甚至都开始向杨交待后事,要照顾好他的妻子和儿子……危难之时,爱人和家人成了最大的牵挂。

        我相信命运,平安归来,我幸;若有不测,我命。如是真正要发生在你身上,是祸躲也躲不过。几天里每晚余震都会把帐篷中的架子床摇晃几下,后来已经成为习惯,心想帐篷至少不会压死人;暴晒雨淋后无法忍受身上的异味,拎了衣服冒险走进阴森而空荡荡的楼房中冲把冷水澡,尽管冷但至少还可以图个干净,心想如果这时房子塌下来只能认命;即使是在从映秀返回都江堰的山路上遭遇塌方时,磨盘大的石头就在我眼前落下时,我甚至还呆站了2秒准备拿出相机拍下,被人提醒后才往回跑;出来时本坐8人的小冲锋舟压满了13个人,掌舵的军人一再拒载,千求万恳才答应带出,一路小船在岷江波浪中起起伏伏,第二天再出来的冲锋舟就遭遇了山体滑坡……

        我不是一个很胆大的人,小时候最怕被爸爸关在漆黑的门外,在面临危险时同样也会害怕,在灾区的经历现在回想起来,确实有些后怕,不过彼时彼地,已经不觉危险。恰恰是在乘飞机返回上海的时候,途中遭遇强气流冲击,在没有任何征兆和提醒的情况下,飞机剧烈摇晃后又急速下坠数十米,大多数女乘客都开始惊声尖叫,周围的几个乘客也面色发白紧抓扶手。那一刻我确实感到了紧张,心想灾区那么多危险都平安渡过了,要是交待在回来的路上也太不值了。还好片刻后飞机恢复了平衡,又躲过了一劫。坐在飞机里我在想,如果劫难真的来临,在一切终结的前一秒,我的心里会想着谁,会出现怎样的画面。父母、亲人、爱人、同学、朋友、抑或是仇人?那些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知道了消息,又会有怎样的感受?

        有时候我又想,自己是不是一个冷血的人。出发时我只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我要去四川采访了,电话可能打不通,也没什么事不要担心。除了归来后报了平安外,在灾区的日子里,即使有信号,也没有向家人打个电话报个平安。只有18号那天凌晨1点暴风雨将帐篷掀翻时,终于忍不住给朋友发了条短信诅咒老天爷,将所有灾难都施放到了这片土地,那些餐风露宿的人们将再次遭受风吹雨打。

        此生除死无大事!平安归来的人相拥而泣,感慨着活着真好。正如乐观的灾民所言:“逝去的就让他们安息吧,活着的人要好好的活着。”经历此次生死洗礼的我们,也应该更加珍惜生活,珍惜身边的亲人和爱人,还有兄弟朋友。